老陈把车停在路边的时候,雨点已经砸得挡风玻璃砰砰作响,他叹了口气,今天要给女儿送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,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,雨刮器开到最大,眼前的世界依然模糊一片,他摇下车窗,想看看路况,豆大的雨点立刻扑进来,打湿了他的衬衫,前面的车流一动不动,像一条僵死的长龙。

他等了一会儿,耐心像雨刮器下的水渍,一点点被抹去,忽然,他注意到右前方的公交站台下,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,手里撑着一把破旧的黑伞,伞骨已经歪了一根,布料在风中猎猎作响,老人的裤脚湿透了,紧紧贴在瘦削的小腿上,老陈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车后座,空荡荡的,只有一把备用伞,他犹豫了一下,车流开始缓缓移动,他松开刹车,车子向前滑了几米,又停下了,后视镜里,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被雨幕吞没。
“算了。”他想,这年头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车流再次停滞,雨势更猛了,像是有人站在云端,用巨大的盆往下泼,老陈的手机响了,是妻子打来的。“到哪了?雨太大,你慢点开,不行就找个地方躲躲。”老陈含糊地应了一声,挂断电话,他看向窗外,马路对面有一个积水深坑,一辆电动自行车歪倒在水中,车灯还亮着,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溺水的萤火虫,骑车的女孩蹲在一旁,试图扶起车子,但每次用力,车轮就在湿滑的地面上打转,溅起更高的水花,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
老陈的手放在门把上,又缩了回来,他看见不远处有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哥,跨在摩托车上,也望着那个方向,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动,几秒钟后,外卖小哥先动了,他摘下头盔,抹了一把脸,推着摩托车向积水坑走去,老陈也推开车门,雨水瞬间灌进他的皮鞋,冰凉刺骨,他跑过去,和外卖小哥一左一右,帮女孩把电动车扶了起来,女孩连声道谢,声音颤抖,老陈摆摆手,示意她快走,自己则匆匆回到车上,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车流终于慢慢动了起来,老陈打着双闪,跟着前车一点点往前挪,前面是一个下坡,坡底积水严重,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坡中央,车头扎进水里,发动机发出“突突”的闷响,排气管在水里冒着泡,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挣扎,车主是一个年轻小伙子,站在车旁,手足无措地打着电话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,后面的车纷纷鸣笛,尖锐的喇叭声混着雨声,闹得人心烦。
老陈按了按喇叭,又松开了,他看见刚才那个外卖小哥也到了这里,停下车,脱掉外套,露出里面被雨淋透的蓝色工服,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了脚步,一个穿着雨衣的中年男人,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,还有一个撑着红伞的女人,没人指挥,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向那辆白色的轿车,弯下腰,用手抵住车身。
老陈犹豫了一下,也推开车门跑了过去,他的手按在冰凉的车身上,水从指缝间挤出来,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喘息声,和他们一起使劲。“一——二——三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,车子动了,轮胎在积水里发出“哗啦”一声,车身缓缓向前,驶出了最深的水洼,车主摇下车窗,连声道谢,声音里带着哭腔,老陈喘着粗气,直起腰,手掌有些发麻,雨还在下,但他的后背却不那么冷了。
他回到车里,关上车门,雨刮器还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,挡风玻璃上水流如注,前方的路渐渐清晰起来,他看见那个推车的人群还没散,几个人互相拍了拍肩膀,笑着说了几句话,然后各自散去,消失在雨幕中,外卖小哥跨上摩托车,踩了几下油门,车轮溅起水花,朝另一个方向驶去,那个车主也重新发动车子,尾灯在雨中一闪一闪,缓缓汇入车流。
老陈忽然想起什么,摇下车窗,朝那辆白色轿车喊了一声:“兄弟,下次下雨别过深水区!”对方从后视镜里伸出手,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他看向副驾驶座,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还安静地躺在文件袋里,没被雨水打湿,他想起女儿昨天说:“爸,我考上这所大学,是不是离梦想更近了一步?”他当时没说话,只是摸了摸她的头。
现在他想,也许梦想并不遥远,它就在这一场大雨里,在一个陌生人弯腰推车的瞬间,在另一个陌生人摇下车窗的刹那,在所有人不约而同伸出的那双手上,雨不会停,但路会一直延伸下去,直到晴天。
他踩下油门,车子稳稳地向前驶去,后视镜里,那个放着备用伞的后座空荡荡的,但老陈知道,有些东西,不需要证明给别人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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