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改通知书

环保所的老张把检测仪架在“张记烧烤”后门时，正是傍晚六点半，第一波食客刚坐下，炭火正旺，羊肉串在铁架上滋滋冒油，白烟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，贴着墙面往上爬，在三楼窗台拐了个弯,直直钻进302室的纱窗。

老张看了一眼仪器，PM2.5直接爆表。

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条街了，三百米长的街道，烧烤店、小炒店、火锅店挤挤挨挨，后厨的排烟管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，戳向居民楼的窗户，他手机里存着四十七张工单，全是这条街的投诉，最上面一张写着：“又来了，晚上六点关窗，夜里十点还能闻到油味，孩子哮喘犯了。”

“张老板，你这个净化器多久没洗了？”老张蹲下来，用手电照了照排烟管口，网罩上糊着一层黑褐色的油垢,厚得像柏油马路。

张老板搓着手过来，递烟，老张没接，从包里掏出另一张纸：“上个月已经下过整改通知了，这烟还是不达标。”

“洗了洗了，前两天刚洗的。”张老板指着墙上那台看不出颜色的设备，“您看，新换的滤芯。”

老张没说话，他太清楚了，这种老式高压静电净化器，滤芯用半个月就废，洗一次三百块，洗上三次不如换台新的，可换一台要八千，对一家夫妻店来说,是整整一个月的利润。

三楼302室的灯亮着，纱窗后面，一个女人的身影晃了一下,又消失。

一个星期后，老张带着第三方检测机构的人第二次上门，这次他没提前通知，直接挑了晚上七点半生意最旺的时候，检测员架好仪器，在排烟口采了三个点，数据出来后，油烟浓度严重超标,超过国家标准近三倍。

张老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，手里攥着块抹布，指关节发白，检测报告递过去的时候，他没接，扭头进了店，老张跟进去，看见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抹眼睛，两个孩子在卡座上写作业,本子上全是葱花味。

“张老板，再不整改，只能先停业了。”老张把报告放在桌上，“我知道不容易，但楼上住着过敏性哮喘的孩子呢，不能只顾着挣钱。”

张老板抬头看他：“那您说怎么办，我前后能掏出来的钱都在这张破净化器上打水漂了。”

老张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，放在报告旁边：“这条街有八家店都换了低空直排的油烟净化一体机，政府有补贴，算下来自己出四千左右，一个月能省三百多电费，明天你打这个电话，先安装，后付款。”

第二天下午，老张带着工程队进了张记，拆掉旧设备，重新走管，装了一套新的油烟净化系统，风机一转，排烟口原来翻滚的白烟没了，只剩一层淡淡的、几乎透明的雾气。

张老板看了一会儿，突然说：“这烟囱干净得有点不习惯。”

老张笑了：“要不带你去楼上闻闻？”

张老板没说话，跟着老张上了三楼,敲响了302的门。

开门的果然是个年轻女人，她看到张老板，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往后躲了躲，老张说：“没事，就是请您下去看看，排烟管改到南边了。”

女人站在窗边闻了闻，又探出头去看了看，晚风吹过来，空气里有青草和晚霞的味道，她转头对张老板说：“谢谢您。”

张老板搓着手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，他在楼下待了八年，和楼上的人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,其中九句是吵架。

当天晚上，老张回到所里，在工单系统里把那份投诉标注为“已解决”，他想了想，又在备注里补了一句：“后续每周回访一次，连续两个月。”

办公室的窗外，那条街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来，像一条温热的河，油烟还在，但淡了,淡得能看见月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