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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上的种花人

2026.09.29 | 念乡人 | 29次围观

县城中学的下课铃像一根绷紧的弦,突然弹开,弹出一群活蹦乱跳的学生,我站在校门口,在攒动的人潮里,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我的小学老师,周老师,二十年了,他还是那副模样,清瘦,微驼,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只是头发全白了,像落了一层终年不化的霜。

山路上的种花人

他正踮着脚,在人群里张望,手里提着一个陈旧的蛇皮袋,鼓鼓囊囊的,我心里一热,几步迎上去,喊了声:“周老师!”

他转过头,眯缝着眼,认了半晌,才绽开一个皱巴巴的笑:“是你啊,小石头。”他伸出粗糙的手,拍了拍我的肩,“长大了,老师都认不出了。”

他的手掌像一片老树皮,带着山野的凉意,那凉意顺着我的肩膀,一直漫到心里去,二十年前的记忆,便山洪一般涌来。

我的小学,叫“云顶小学”,坐落在云顶山的半山腰上,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、云雾缠绕的学校,只有一间破旧的教室,一个老师,二十几个拖着鼻涕的孩子,周老师就是那个唯一的老师,教我们语文、数学、音乐、美术,还有体育——就是在教室前的泥巴地上跑圈。

那时候,上学是一件苦事,天不亮就要起床,走十几里的山路,翻过两道梁,蹚过一条小河,夏天还好,到了冬天,山路结了冰,像一条条滑溜溜的蛇,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脚冻得像猫咬,常常有孩子走着走着就哭了。

周老师总是在半道上等我们,他提着马灯,站在那条结冰的河边,一个一个地把我们背过去,他的背很瘦,骨头硌得人发慌,却很稳,他一边背,一边轻声说:“莫哭,莫哭,到了学校就好了。”那声音,混着马灯昏黄的光,像一帖膏药,暖暖地贴在心上。

教室里的冬天更冷,窗户上没有玻璃,糊着几层旧报纸,风一吹,哗哗地响,像一面破鼓,周老师便在教室里生起一个铁炉子,让离家最远的几个孩子坐在最前面,他自己呢,常常是一边给我们上课,一边走到炉子边,添一根柴,用嘴吹气,把炉火烧得旺旺的,有时,一缕烟呛得他直咳嗽,咳得脸通红,像炉膛里的炭。

我记得有一个特别冷的早晨,我的铅笔冻得写不出字来,我急得要哭,周老师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,放在他怀里焐,他的手很大,很暖,像两只小火炉,暖流从他的手掌传到我的手背,又从手背传到心里,最后化成一股力量,让我握紧了笔,一笔一画地写下了“春天”两个字。

那时候,辍学是常事,尤其是女孩子,家里一忙,或者一穷,就不让念书了,周老师便一家一家地去家访,他走得更早,回来得更晚,常常是踏着月色,披着一身星光,有一次,他去劝一个叫阿花的女生回校,阿花的父亲是个倔脾气,把锄头往地上一杵:“念书能当饭吃?不如跟我下地干活!”

周老师也不恼,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,指着上面的字说:“让学生娃念书,将来能走出这大山,能坐办公室,能挣钱养活你们全家。”他说得恳切,眼眶红红的,仿佛那学生是他的亲闺女,阿花的父亲终于还是心软了,第二天,阿花又背着那个旧书包,怯怯地走进了教室。

就这样,二十个春秋,周老师在大山里迎来送往,学生一个个走出大山,有的当了医生,有的做了工程师,有的像我一样,回到县城教书,而周老师,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云顶山,他像那山崖上的一棵老松,根深深地扎在贫瘠的土壤里,为一代代山里娃,撑起了一片没有风雨的天空。

“周老师,您这次来县城,是有什么事吗?”我收回思绪,问道。

他笑着指了指蛇皮袋: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来看看考场,有两个学生今年考高中,我得给他们打打气。”顿了顿,他又说,“顺便把这个给他们带来。”他打开袋子,是几本崭新的参考书,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,上面用钢笔写了字。

我心头一震,二十年了,他教过的学生中,有多少个这样的“两个”,在关键的考场上,收到过他从这几十里外的深山里,一路颠簸、风尘仆仆送来的书呢?

“老师,您教了这么多年,也该歇歇了,山里条件那么苦……”我说。

他摆摆手,笑了,那笑,像一朵开在山野里的野菊花,朴素而灿烂:“苦啥呢?看着这些娃娃一个个走出去,我心里甜着呢,再说,我的根在那里,我走了,那些娃娃怎么办?”

他抬起头,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欣慰,也有几丝不易察觉的眺望,他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小石头,你还记得吗?我曾经教你们唱过一首儿歌。”

不等我回答,他便自顾自地,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,轻轻地哼唱起来:

“小呀么小儿郎,背着那书包上学堂……”

那歌声不高,甚至有些跑调,却像一阵风,吹过了我心底的湖面,漾开一圈圈涟漪,我仿佛看见,一个清瘦的身影,提着马灯,走在蜿蜒的山路上,身后跟着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,像一串小小的省略号,点开了大山的未来。

周老师还是走了,他谢绝了我留他吃饭的好意,说回山的班车不等人,他佝偻着背,提着那个蛇皮袋,慢慢地消失在人流之中,像一滴水,融入了大海。

看着他的背影,我忽然觉得,他其实并没有走远,他就站在那些青山之巅,站在那些孩子的求学路上,一站就是二十年,他用自己的一生,做着一件最朴素也最伟大的事——种花,他在山路旁种下了一丛丛希望之花,然后看着那些花儿,一朵朵地,开在了更广阔的天地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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