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11点,李薇在直播间里面对镜头说话，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弹幕让她显得很“热闹”，但镜头之外，她的面前只有一台手机和一台电脑，电脑屏幕上，一个名为“全平台业务24小时自助平台”的网站正在运行，每隔几秒就自动刷出一条弹幕，偶尔还会“送”出一颗小红心。
李薇是某平台的美妆主播,粉丝量刚过两万，她告诉记者，像她这样的小主播，如果不“买点人气”，根本没法在平台推荐算法里生存。“新主播开播前半小时，如果没有几十条弹幕和一定量的观看人数，平台就不会给你推流，没人进来，你就更冷清，恶性循环。”
她所说的“买人气”，指向的是一类专门为直播间提供“虚假人气”服务的灰色网站，这些网站往往打着“全平台业务24小时自助平台”的旗号，声称可以为抖音、快手、淘宝、微信视频号、拼多多等多个直播平台提供在线人数、弹幕互动、点赞、关注、浏览等“包刷包好”的服务，价格从几元到几百元不等。
记者在多个社交平台和搜索引擎上以“直播人气”“直播间在线人数”“弹幕互动”等关键词检索发现，大量相关网站和广告链接隐身在搜索结果和评论区中，部分网站名称甚至直接使用“人气”“自助”“全平台”等字样。
这类网站的操作流程高度相似：用户注册账号、充值金额、选择“服务项目”（如“真人互动”“普通弹幕”“高级弹幕”“在线挂机”等）、填写直播间链接或房间号，然后系统自动开始“上人气”，网站宣称“完全模拟真人行为”“防封号”“不涉及隐私”，并提供“24小时自助下单、自动发货”的“便捷服务”。
这些所谓的“人气”并非来自真正的观众，一位熟悉此类运营的技术人员告诉记者，多数“买人气”服务依靠的是“群控系统”或“云控平台”——即通过一台电脑控制成百上千台手机或虚拟设备，批量进入目标直播间，按照预设脚本发送弹幕、点赞或停留，部分“高级”服务则会招募兼职人员加入“互动群”，按要求进入直播间发言，但数量有限、成本更高，因此市面上的“低价人气”绝大多数是机器模拟。
“全平台业务24小时自助平台”的灰色生意，正在侵蚀直播行业的健康生态。
对主播而言,虚假人气带来的短期“繁荣”可能换来真金白银，李薇说，她第一次购买“人气服务”后，直播间的“在线人数”从几十人跳到了几百人，平台算法确实给了更多推荐位，当晚的观看量涨了约三倍，有几条真评论混在机器弹幕里出现，“那是最明显的感觉——有人气了，别人才愿意点进来。”
但这种“假人气”带来的后果是多重的，平台方通过算法识别虚假流量，一旦发现主播使用刷量工具，轻则限流、降权，重则封禁账号，虚假人气直接误导了消费者，一些带货主播通过买人气营造“爆款”假象，弹幕里刷“已拍”“好用”“回购”等话术，诱导真实用户下单，消费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可能购买了品质与宣传不符的商品。
更严重的是,虚假人气正在扭曲整个直播行业的竞争逻辑，一位从事直播运营的业内人士表示：“现在很多品牌方看直播投放，首先看在线人数和互动量，真实主播如果老老实实播，数据上不去，就拿不到品牌合作；买人气的反而能拿到更好资源，劣币驱逐良币。”
记者尝试联系多个此类网站,发现它们大多采用“跳转域名”“频繁更换网址”“使用境外服务器”等方式躲避监管，部分网站甚至不需要注册，直接通过第三方支付渠道付款即可完成交易，交易过程高度匿名，一位网络安全从业者分析，这类网站的运营者往往采用“打一枪换一个地方”的策略，服务器和域名经常更换，给追踪和打击带来不小难度。
监管部门已多次对网络“刷量”“刷单”等行为进行整治，早在2021年，国家网信办就部署开展“清朗·打击流量造假、黑公关、网络水军”专项行动，明确提出重点整治“直播带货中的刷单炒信、虚构流量”等问题，2023年，中央网信办再次部署“清朗·从严整治‘自媒体’乱象”专项行动，将“利用群控软件、外挂程序刷量控评”列入重点整治范围。
但灰色产业链依然顽固存在,记者在某电商平台搜索“直播互动”“弹幕服务”等关键词，发现部分商家以“直播间氛围”“互动助手”“挂机服务”等名义继续提供类似服务，甚至标榜“真人真机”“防封稳定”，其中一个商家页面显示，其“直播间人气套餐”月销量超过3000单。
上海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、长期关注网络法领域的律师周俊表示，购买网络虚假流量的行为涉嫌违反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《电子商务法》及平台相关服务协议，情节严重的可能构成非法经营罪或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，对于主播和商家而言，一旦被认定存在虚假宣传或消费欺诈，还可能面临行政处罚和民事赔偿。
“关键问题是，为什么‘买人气’的需求这么大？”周俊认为，平台流量分配机制、主播生存压力、品牌方投放逻辑等多种因素，共同推动了虚假流量市场的形成，平台方除了技术封堵，更需要重新审视“唯数据论”的推荐机制，让真实内容得到合理曝光，降低主播对虚假流量的依赖。
记者发现,部分平台已开始尝试调整规则，抖音在2024年更新了《直播行为规范》，明确禁止使用外挂、群控等手段“刷直播间人气、互动、关注”，并上线了“异常流量识别模型”，对恶意刷量行为进行自动降权和封禁，快手、淘宝直播等平台也纷纷加强了针对“人气服务”类黑灰产的打击，定期公布违规账号处理名单。
只要“数据好看”仍是直播变现的重要前提，灰色产业就仍会寻找新的生存空间，李薇在采访最后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：“我知道这是错的，但如果真停下来，可能连错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窗外夜色渐深,李薇的电脑屏幕上，那个“全平台业务24小时自助平台”的页面仍在自动刷新，屏幕这头，她仍在等待一个真正愿意留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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