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突然砸下来的。

下午四点四十分,天色像是被谁猛地拉上了半扇窗帘,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,街道上的人群还没反应过来,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,在柏油路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,有人抱着头往屋檐下冲,有人慌忙撑开伞,伞面被风吹得翻卷过去,像一朵朵瞬间凋零的花。
外卖骑手小陈是在一个急刹车之后,连人带车滑出去的。
路面被雨水泡得油亮,像涂了一层透明的胶水,他的后轮在斑马线边缘突然打滑,车身猛地一扭,整个人便斜着飞了出去,膝盖和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两道长长的血痕,电动车倒在两米开外,后视镜碎了,黄色的外卖箱歪在一边,里面的汤汁从缝隙里渗出来,混着雨水流进下水道口。
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,膝盖传来的刺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,雨还在下,打在他后背上,湿透的工作服紧紧贴在身上,露出里面深色的T恤轮廓,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写字楼,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正在倒计时的订单,眼眶突然就热了。
“别动,别动!”
声音是从右手边传来的,小陈扭过头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一家小面馆里冲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箱子,脚步又急又稳,踩得水花四溅,他没打伞,短袖衬衫一下子就被浇透了,贴在身上,显出微微发福的肚子。
“我扶你起来,慢点,先试试腿能不能动。”男人蹲下来,一手托住小陈的胳膊,一手去扶他的腰,小陈借力慢慢地站了起来,膝盖一弯,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
“能走,…皮外伤。”小陈咬着牙说。
“皮外伤也不能淋雨,伤口会感染的。”男人一边说,一边扶着他往面馆走,经过那辆倒地的电动车时,顺手把外卖箱扶正了,“车先放着,没人偷你的,进店里躲躲雨再说。”
面馆里没什么客人,下午这个点,午饭过了,晚饭还没到,只有墙角一台旧空调嗡嗡地吹着凉气,男人让小陈在靠里的卡座坐下,自己转身从柜台后面拎出那个白色塑料箱子——一只老式的家用医药箱,塑料外壳已经有些发黄,四角的贴纸翘起了边。
“我姓刘,这家店开了十二年,天天看外卖员进进出出,你们这行不容易。”刘老板把医药箱放在桌上,打开来,碘伏、棉签、纱布、创可贴、双氧水,摆得整整齐齐,像一个小型的手术台,他先撕开一包湿巾,递给小陈,“先把泥沙擦干净,不然上药也没用。”
小陈接过湿巾,低头擦着膝盖上的伤口,那伤口混着雨水和泥巴,血丝还在往外渗,擦一下,疼得他咬紧了后槽牙,刘老板在旁边看着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你这速度,一看就是抢单抢的。”刘老板说,“下那么大雨,平台也不说缩短点配送时间。”
小陈没接话,只是苦笑了一下,擦完了泥沙,刘老板蹲下去,用棉签蘸了碘伏,一圈一圈地轻轻涂抹伤口,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给小动物处理伤口,生怕重一点就弄疼了对方,小陈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中年人蹲在自己脚边,头发上还滴着雨水,心里的那股酸楚,突然就压不住了。
“谢谢……我没事的,刘老板,您去忙吧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“你手也伤了,怎么自己来?坐好别动。”刘老板头也不抬,继续手上的动作,等他仔仔细细地把三个伤口都消了毒、敷了纱布、用医用胶带固定好,才站起来,从后厨端出一杯温热水,又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放在旁边。
“喝点热水,订单的事,你给客户打个电话解释一下,晚到几分钟,一般人能理解的,实在不行,我们店里给你开个证明。”
小陈摇摇头,想说不用了,但刘老板已经把手机塞到他手里,动作自然得像是老熟人。
电话接通了,那头的客户是个年轻女孩,听说骑手受伤了,语气立刻软了下来:“你人没事吧?没事没事,我不着急,你注意安全,慢慢来。”
挂了电话,小陈把手机放回桌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,窗外的雨还在下,但比刚才小了些,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,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刘老板也在他对面坐下来,没再说什么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,慢慢地吐出一口烟。
“我以前也送过货。”刘老板忽然说,“九几年的时候,蹬三轮车给人家送啤酒,夏天中午,路上晒得冒油,晚上收工回家,胳膊上都是晒伤,有一天在一个上坡,车链子断了,整车啤酒全砸了下来,玻璃碴子碎了一地,那时候没人心疼你,路过的人就看着你,像个笑话。”
小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我开店以后,就在吧台底下放了那个医药箱。”刘老板指了指柜台下方,那里用一块深蓝色的布遮着,“十二年,用了几十回,摔伤的、切菜的、喝多了磕破头的,还有一次是送水工扛着桶上楼,在台阶上滑倒了,脚踝肿得老高,都是小事,但人在外面遇到事的时候,身边有个人搭把手,心里头就不那么怕了。”
他说完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去了后厨,不一会儿,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,往小陈面前一放:“吃吧,不收钱,吃饱了,等雨停了再走。”
小陈看着那碗面,面汤冒着热气,几片翠绿的葱花浮在上面,鸡蛋炒得金黄蓬松,他拿起筷子,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,味道很家常,没什么特别的,但热乎得让人鼻子发酸。
雨彻底停了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七点多,小陈站起来,朝刘老板鞠了个躬,很深很深。
“刘老板,我一定会来还医药箱……不对,我以后天天来吃面。”
刘老板摆摆手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别来还医药箱,我可是盼着它一直用不上呢,来吃面行,加鸡蛋不要你钱。”
小陈扶起门口的电动车,检查了一下,还能骑,他跨上车座,回头看了一眼,刘老板还站在店门口,身上那件湿透的衬衫已经半干了,在晚风里轻轻鼓动着,他想再说点什么,却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,只好挥了挥手,把车骑进了渐浓的夜色里。
那盏橘黄色的街灯照着面馆的门头,照着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路面,也照着小陈渐渐远去的背影,有些温暖,像一场急雨,落在人不设防的地方,却能让人记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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