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第一缕秋风掠过田野,万亩稻田便在一夜之间,将积蓄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热情,尽数泼洒出来,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金黄,一种让天地都要为之失色的壮阔,站在田埂上极目远眺,哪里还分得清什么天、什么地,入目皆是稻浪,皆是丰收。

风是这金黄画卷最称职的画家,它款款而来,从西边吹到东边,所过之处,沉甸甸的稻穗便低低地俯首,旋即又高高地扬起,像是臣服,又像是欢呼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金黄的浪头前赴后继,发出沙沙的低语,那声音是厚实的、沉甸甸的,是吸收了整整一季阳光与雨露后,稻粒与稻粒之间交头接耳、互诉衷肠,它们谈成熟,谈饱满,谈即将到来的归仓,谈这世间最朴实也最盛大的庆典。
走近了看,每一株稻禾都是一首精美的小诗,它们站得整整齐齐,却又姿态各异,有的谦虚地弯下了腰,将饱满的谷穗几乎要垂到泥土里;有的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微黄,在风中努力地昂扬着;有的则把自己的身姿压得低低的,仿佛要让每一颗稻米都亲眼看看这片养育了它们的土地,一穗稻,从上到下,密匝匝地挤着几十颗稻粒,每一粒都圆滚滚的,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是婴儿鼓鼓的、粉嫩嫩的小肚皮,你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,指尖刚一挨着,便觉出一股硬朗的、属于生命的坚韧,那是大地赐予的力量,是通过无数个日夜的汲水与生长,凝结而成的、世间最诚实的成果。
田间,已有早起的农人来巡视,他们沿着窄窄的田埂慢慢地走,步子不疾不徐,像是检阅自己最得意的军队,他们时不时地停下来,掐下一穗稻谷,放在手心搓一搓,数一数,再放一粒进嘴里,轻轻地一咬,那清脆的“咯嘣”一声,在他们的耳中,怕是这世间最动听的乐音,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,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满足与庄重,对于他们而言,这万亩金黄,不仅仅是眼前的美景,更是灶台上的炊烟,是儿女的书本,是一年到头最踏实的底气。
我想起春天时,也曾从这里走过,那时这里还是一片水汪汪的、闪着银光的稻田,秧苗细嫩柔弱,像一个个初生的婴儿,被农人小心翼翼地插进泥土里,一俯一仰,一起一落,那是人与土地最古老的对话,而后是夏日的暴雨,是烈日的炙烤,是杀虫除草,是引水灌溉,农人们像侍弄孩子一般,熬过了一百多个几乎天天都要往田里跑的、辛苦而寂寞的日子,所有的辛劳,所有的汗水,所有的期盼,都化作了眼前这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,这哪里只是稻谷的颜色,这分明是阳光的颜色,是汗水的颜色,是大地的颜色,是生活本身沉淀下来的、最厚重的底色。
不远处,联合收割机已经发出低沉的轰鸣,像出征的战鼓,宣告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收割即将开始,这是一场一年一度、最激动人心的战役,机器的铁臂将一排排金黄的稻禾揽入怀中,转眼之间,脱粒、分离,金色的谷粒如瀑布般泻入谷仓,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新稻的清香,那味道,混合着泥土的气息、稻草的芬芳和阳光的温暖,是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、属于家的味道。
看着这忙碌而欢腾的景象,我忽然觉得,这万亩稻田,不仅仅是一幅画,它是一首写在苍茫大地上的、无声的史诗,每一个字,都是农人的汗水与心血;每一个章节,都是四季的轮回与馈赠,而这首史诗的主题,永远都是那样朴素而永恒——那就是丰收,是希望,是这人间烟火里,最踏实、最壮丽的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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