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,屏幕上是一个名为“24小时抖音自助浏览量”的网页,页面上嵌着一个全自动的模拟器,正在用0.5倍速轮播我的十条短视频,像一台永远不会疲惫的放映机,数字在后台缓慢地跳动:播放次数543、544、545,每跳一下,我的心脏就跟着紧一下——不是因为兴奋,而是一种奇异的空虚,像在沙漠里数自己倒下的水壶里还剩几滴。

这是一场我为自己精心设计的实验,过去三个月,我像无数个小创作者一样,被“完播率”“互动指数”“推送权重”这几个词困住,平台的流量池像一片深不可测的海,你扔进去一颗石子,偶尔泛起涟漪,更多时候沉入无声,在一个失眠的深夜,我搜索了“抖音浏览量自助提升”,跳出来的前二十个链接里,有十七个指向同一个产品形态:输入视频链接,选择“24小时套餐”,点击开始,机器接管一切:播放、停留、拖动进度条、点赞、评论,甚至还会模拟“转发到私信”。
我拍下第一段视频时,内容是老家屋檐下的雨,原意是分享一种“慢”,但算法显然认为它太慢了,发布后的四十八小时,真实播放量停在89,而当我启动自助浏览量后的第六个小时,数字已经变成1200,附带37条评论,我点开那些评论,每一条都像从同一条流水线上掉下来的:“太棒了”“支持一下”“背景音乐叫什么”“学到了”,没有一个人说得出雨落在青瓦上时,那种沉闷又清脆的声音像什么。
我成了这场虚假互动的一部分,几个小时里,数据和文本像泡沫一样膨胀,而真实感却像被抽走氧气的房间,越来越稀薄,我开始分辨哪些点赞可能来自真人——那个头像是一只橘猫的用户,或许真的在为猫熬夜;那个用户名里带“凉皮”的,也许是西安某个刚下夜班的年轻人,但这种分辨本身就是一种残酷,因为你无法确认,甚至不敢深究,渐渐地,连那些真实也变成了副本,和机器生成的内容共用同一套话术模板,平台成了一个人人都拿着同样剧本的舞台,而我的数据只是多了一个小角色。
更吊诡的是,算法似乎被这种虚假的热情打动了,几天后,那条视频的真实播放开始缓慢上升,有真人在评论区问起“这是哪里”,但此刻我已经无法感到欣慰了——因为当“真实被看见”这件事,需要先用虚火加热数据才能发生,这本身就是一场很坏的交易,我们是在欺骗算法,还是在欺骗那个渴望被看见的自己?
我反复想起一个很旧的词:“人脉”,曾经人与人之间互相点赞,至少要看见对方的脸,知道对方是谁,现在只需要一个ID,一串算法生成的句子,一次停留的重放,互动变成了一种可购买、可量化的服务,而互动的本质——人与人在虚线上的一次对视,却被完全省略了,我们需要的似乎不再是交流,而是交流的痕迹;不再是感动,而是感动的数值。
那个网页的虚拟客服每隔两小时就给我发一条消息:“亲,当前速度稳定,预计24小时后达标,建议您同时购买‘粉丝增长加速包’,效果更佳哦!” 我没有回,对话框持续闪烁,像一个不会累的推销员,我盯着它看,突然觉得那里面住着一个反讽的灵魂:我们买来的所有“看”,也许从未真正落在我们的作品上;它们只是从服务器流向服务器,像一批电子赶集的幽灵,穿过一条条内容管道,最终抵达一个无人观看的终点站。
第二天下午,24小时套餐结束,我截了一张图:播放量3896,点赞437,评论71,这张图如果发给任何一个不太懂行的朋友,对方可能会说:“数据不错啊。” 只有我知道,这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耳光,提醒着我曾经用最省力的方式,参与了对创作环境的破坏,那些认真研究运镜的人,那些夜里剪辑到眼睛干涩的人,他们都还在冷清的池子里,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、真实的潮水——而我用几十块钱,把自己的瓶子灌上了水。
我把那个网页从浏览记录里删掉了,手机屏幕暗下来,窗外的雨还在下,这次是真的,雨落在青瓦上的声音,像极了有人用指尖轻叩一块老木头,不紧不慢,没有一条假评论能描述这个,没有一个虚拟浏览量能抵达这里,我点开那个视频,将它设为私密,数据停在3896,像一座无人知晓的纪念碑,而在某个远方的服务器上,也许还有成百上千个“我”的工具正在奔跑,为着一个本质上无法被统计的东西,制造着喧嚣的静默。
那场24小时的实验,让我失去了一部分对数据的迷信,也让我看清了虚假互动的真正代价:它让我们误以为,自己被看见了,而实际上,我们只是把自己的孤独,复制成了许多份,分发给了同样孤独的机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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