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江南,雨丝像扯不断的线,密密匝匝地落在青石板上,老周站在巷口,手里的伞微微倾斜着,伞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,巷子尽头,老陈家的院门半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。

这条巷子,他们走了四十年,四十年前,老周和老陈还是穿一条裤子的发小,一起在巷口的槐树下掏鸟窝,一起在雨后的水洼里放纸船,后来,祖宅翻建,两家的院墙紧挨着,一道不到一尺的间距,成了横亘在两家人之间的鸿沟。
“你家屋檐的水,全滴到我墙根了。”老周说。
“你家墙根潮了,苍蝇又不往那边飞。”老陈回。
鸡毛蒜皮,日积月累,竟成心结,再后来,因为一棵枇杷树的枝桠伸过了界,两家人彻底翻了脸,老周说那树的根在自己院子里,枝桠自然也是自己的;老陈说树长在你那里,但枝子遮了我家的光,吵到最凶的时候,老周抡起斧子要砍树,老陈挡在树前:“你敢动一根枝子,我跟你没完。”
这一闹,就是十二年,十二年间,巷子里的邻居都搬走了好几茬,只有老周和老陈还守着这两座老宅,孩子们也劝过,可两个老人就像两头倔强的老牛,谁也不肯先低头,逢年过节,别人家欢声笑语,这条巷子却冷冷清清。
转机出现在去年的秋天,老周夜里起来上厕所,摔了一跤,髋骨骨折,救护车开不进狭窄的巷子,是邻居们用门板把他抬出去的,抬人的队伍里,没有老陈。
“陈叔那晚其实出来了,”后来有邻居跟老周的儿子说,“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又进去了。”
老周在医院躺了三个月,出院那天,儿子推着他经过巷口,他看见那棵枇杷树已经结果了,黄澄澄的果子垂在墙边,老陈家的院门依旧半掩着,但门口放着一把竹椅,像是刚搬出来的。
“爸,”儿子轻声说,“陈叔让我带给你的枇杷,说这树结的果子,还是你当年嫁接的品种。”
老周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那把竹椅看了很久。
开春后,社区的人民调解员上门走访,说想帮他们把多年的纠纷了结,老周第一次没有拒绝,调解室里,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茶几,茶几上摆着两份调解协议,调解员说来说去,无非是屋檐滴水的问题、枇杷树的范围、墙根的修缮费用。
老周一直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,老陈也不说话,只是偶尔咳嗽两声。
“”老周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那棵树,是我十八岁那年,从你爷爷坟头旁边挖来的小苗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没想到它长这么大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沉默了很久,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粒枇杷核。“去年秋天收的,一直留着,我想着,要是……要是再种一棵,种在两家界墙的正中间,遮阳不遮阳的,总归是棵好树。”
老周接过那几粒核,在掌心里搓了搓,核是光滑的,带着植物特有的温润。
“协议我签。”老周说。
“我也签。”老陈说。
调解室里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像春天的雨落在新翻的泥土上。
签完字,老周站起来,走到老陈面前,伸出了手,老陈犹豫了一下,也伸出了手,两只粗糙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握在一起,谁也没有松开。
“晚上来我家吃饭,”老陈说,“我焖了红烧肉,你最爱吃的那种。”
“我再带瓶酒。”老周说。
走出调解室,外面晴了,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,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照得发亮,墙角的苔藓绿得逼人,老周和老陈并肩走着,影子在身后拉长,又叠在一起。
那棵枇杷树还在,枝桠依旧伸过矮墙,但这一次,没有人再说什么,树影婆娑,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两人之间那一尺宽的过道上,像是铺了一条金色的路。
他们走了四十年,终于走回了这条小巷,这一次,脚步是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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