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已经下了一整夜,到天亮时仍没有要停的意思,山洪从上游咆哮而下,裹挟着泥沙和折断的树枝,将出村唯一的一条盘山公路撕开了一道七八米宽的口子,路基塌陷下去,沥青路面像被巨兽啃过一般悬在半空,雨水顺着裂缝哗哗地往下灌,把下面的土石冲成一道浑浊的瀑布。

天亮以后,村里的人撑着伞聚到断口处张望,外头的班车进不来,地里的菜也运不出去,几个老人站在雨里直叹气,电话打到县交通局,那头只说“已经上报了,正在调人调设备”,可谁都清楚,这样的天气,大型机械要从几十公里外的料场开进来,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。
下午四点多,雨势稍小了些,一辆黄色的工程车沿着未断的一侧路面缓缓停下,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橘红色反光背心的人,为首的姓周,四十多岁,大家叫他周队,他和村干部碰了头,看了看地形,又蹲在断口边用尺子量了量,闷声说了句:“今晚干。”
天擦黑时,第二辆车到了,拉着沙石料和一车预制板,发电机在路边支起来,一盏雪亮的照明灯升起,把断口照得如同白昼,机器声一响,村里人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雨又大了起来,抢修队分成两班,一班清理塌方处的松土和断根,一班在断口两侧打桩、架设临时支撑,挖掘机在窄路上掉不过头,大半活儿靠人力完成,铁锹铲在泥里发出闷响,雨水顺着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滴,反光背心在灯光下一闪一闪,像夜里移动的橙色萤火。
周队一直站在最靠近断口的地方,他嗓子已经哑了,喊着指挥,时不时弯腰把滑落的碎石踢到一边,半夜十二点,预制板开始吊装,吊车支在湿滑的路上,四条支腿下垫着钢板和枕木,机手把操作杆推得极稳,每一块板都悬在半空缓缓移动,雨点打在照明灯上冒起白烟,衬得那几块水泥板像浮在雾里的桥。
凌晨两点多,最险的一段拼上了,一个年轻队员靠在路边的护栏上喝水,手抖得差点把瓶盖掉在地上,周队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,说了句:“再去眯二十分钟。”年轻队员摇摇头,又抄起铁锹走进了灯影里。
天快亮时,路面上重新覆上了一层碎石,压实后再铺上钢板,临时便道基本成型,周队让人把警戒线和反光锥摆好,自己开上皮卡在断口两侧来回碾了两遍,又跳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焊缝看了又看。
凌晨五点,雨渐渐小了,第一辆农用三轮车试着碾过钢板,车身颠了一下,稳稳地开到了对面,驾车的老汉摇下车窗,冲抢修队喊了声:“师傅们,辛苦了!”几个队员坐在路边,只抬头笑了笑,谁也没力气回话。
周队站在路中间,浑身泥浆,眼窝深陷,他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,只说了一句:“通了。”
天边微微泛白,雨后的山野泛着清亮的光,路还是那条路,只是中间多了一道钢铁的补丁,那个补丁在晨光里泛着水汽,安静地横在青山之间,像一夜间长出来的新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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