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关掉电脑,屏幕上最后一个页面停留在某个“短视频点赞自助平台”,一毛钱一个赞,十块钱一百个,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,我盯着那个闪烁的“立即购买”按钮看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。

不是因为道德洁癖,而是我突然意识到,如果连掌声都可以按毛计价,那站在舞台中央的自己,到底在表演给谁看?
朋友小陈上个月刚注册了视频号,兴致勃勃地发了几条自己弹吉他的视频,画面摇晃,收音粗糙,但他弹得很认真,每一个音符都透着笨拙的真诚,三天过去,点赞数停留在个位数,第四天,他发现了一条“捷径”——某平台推出“低价短视频点赞自助业务”,一毛钱一个赞,量大从优,他花五十块钱买了五百个赞,视频数据瞬间好看起来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跟我说,“看着那个红色数字跳上去的时候,我居然真的有一种被认可的感觉,就那么几秒钟,然后我点开点赞列表,全是些没有头像、没有内容的空白账号,像一排排塑料假花,色彩鲜艳,毫无生气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我忽然想到一个词:水泥森林里的塑料叶子。
这个时代似乎有一种巨大的焦虑,仿佛每个人都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,外面的人能否看见你、认可你,全看你头顶上的数字够不够亮,视频号的赞、公众号的阅读量、微博的转发数,这些数字像某种新型的社交货币,在虚拟的市场上流通,而“一毛钱一个赞”的业务,不过是这条产业链上最末端、最直白的一环。
人们为什么愿意为一毛钱的赞买单?不是因为一毛钱便宜,而是因为这个时代太吵了,每个人都在竭力发出声音,但真正能被听到的,凤毛麟角,于是有人选择在寂静中制造喧哗的假象——哪怕点赞的是空白账号,哪怕鼓掌的是无人入座的观众席。
我想起小时候住在乡下,隔壁爷爷喜欢在院子里拉二胡,夏天的晚上,他坐在葡萄架下,拉《二泉映月》,拉《赛马》,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曲子,没有观众,没有掌声,偶尔有几只萤火虫飞过,算是唯一的“点赞”,但他拉得很投入,闭着眼睛,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晃。
我问他:“爷爷,你拉给谁听啊?”
他睁开眼睛笑了笑:“拉给月亮听,拉给风听,拉给我自己听。”
那时候我不懂,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,真正的表达,其实不需要观众,当一个人纯粹地想做一件事、表达一种情感时,完成本身就是最大的奖赏,而那些需要靠数字来确认自身价值的人,往往从一开始就弄反了方向——不是先有作品优秀才有掌声,而是先有掌声才有作品的意义。
但一毛钱买来的掌声,又能支撑多久呢?塑料假花不会枯萎,但也不会散发芬芳,你把它插在花瓶里,只会在某个清醒的深夜突然意识到:满屋子的鲜艳,全是死物。
我不是在批判那些购买点赞的人,在一个算法主导的平台上,没有初始数据就没有曝光,没有曝光就没有真实的观众,这几乎成了一个悖论:你需要真实,但通往真实的路,似乎必须经过虚假,小陈后来把买的赞都删了,视频底下的红色数字缩回了个位数,但他开始认真打磨内容,调整机位,学习剪辑,一个月后,他的一条视频意外被一个小博主转发,点赞量第一次破百——真实的、头像鲜活的、会留下评论的一百个赞。
他跟我发消息说:“那种感觉,好像第一次被真正的人看见。”
是的,被看见,这才是所有点赞、所有数据、所有运营手段背后真正的渴望,我们都害怕在这个巨大的数字洪流中成为无人认领的漂流瓶,害怕所有的努力最终沉入海底,连一个气泡都留不下,于是有人扔下救生圈——那些一毛钱一个的赞,像是一些轻飘飘的浮标,让你暂时觉得,自己还没有沉下去。
但浮标终究是浮标,不是彼岸。
每一个用心创作的普通人,都值得被真实地看见,当你拍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,当你剪出一段反复打磨的视频,当你写下那些深夜里涌动的句子,你真正需要的,不是一毛钱一个的虚拟掌声,而是一两个愿意停下来、认真看完、然后轻声说“不错”的人,这很难,我知道,在这个注意力以毫秒计算的年代,真诚的注视是一种稀缺品。
可正因为稀缺,才更值得等待,塑料假花盛开得再快,也抵不过一朵真花缓慢的绽放,一毛钱的赞能让数字膨胀,却撑不起一个创作者的底气,真正的掌声,应当来自那些与你素不相识却因你的作品停下脚步的人,哪怕只有几下,也远比一千个空白头像更加响亮。
那天深夜,我最终关掉了那个点赞平台,窗外天快亮了,隐约能听见马路上第一班公交驶过的声音,我打开视频号后台,看着我那条只有二十三个赞的视频——那是上个月拍的,关于老家的一场雨,二十三个赞,有头像,有名字,我甚至能记住其中一个,头像是一只橘猫,给我的留言是:“这场雨和我家乡的好像。”
那一刻我觉得,这条视频没有白拍。
而一毛钱的赞,买不来这样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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