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姨,您就把这儿当自己家。”王秀兰记得,那个穿着藏蓝制服的小姑娘说话时眼睛弯弯的,像极了自家孙女,窗外的梧桐叶正黄得透亮,落在会客厅的米色地毯上,一切都显得妥帖。

三个月后,王秀兰坐在同一间会客厅里,对面换成了经理,对方把合同推过来,指着一行小字:“您看,特级护理的申请需要重新评估,目前王阿姨属于‘基本自理’级别。”王秀兰低头看那行字,蚂蚁大小,藏在第六页倒数第三行,她想起签约那天,小姑娘说:“都给您办妥了,特级护理,24小时随叫随到。”
饭是馊的,准确说,是夏天里多放了一夜的米饭,带着一股抹布拧不干的潮气,王秀兰用筷子拨了拨,米粒黏在一起,像一群不肯分开的逃兵,隔壁床的李老太瘪着嘴:“吃吧,不吃饿得慌。”李老太的儿子在国外,每月打来的钱直接进养老院账户,李老太连自己每个月花多少都不知道。
“我们承诺的是‘营养配餐’,但没写在合同里的可不作数。”食堂师傅叼着烟,把潲水桶拖得叮当响,王秀兰想起宣传册上那盘油亮亮的红烧肉,底下衬着碧绿的西兰花,旁边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,雾气袅袅。
最让她心寒的是护工小张,签约时说是“专职护理”,可没过两周,小张就同时管着七个老人,夜里王秀兰按铃,十分钟没人来,二十分钟后小张跑进来,头发乱糟糟的,带着另一个老人的药味。“王奶奶,您就忍忍,我那边张爷爷吐了一床。”小张的袖子卷到手肘,手腕上一圈红印,是给老人翻身时被攥的。
王秀兰没再追究,她想起上个月,女儿来看她,在走廊里遇见经理,经理笑呵呵地说:“您母亲在这儿,我们当亲妈待。”女儿扫了码,又续了半年的钱,王秀兰坐在轮椅上,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,像一枚薄薄的邮票,贴在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上。
半年后,王秀兰搬去了另一家更小的养老院,临走那天,经理追到门口:“王阿姨,合同还没到期呢,这算违约。”王秀兰没回头,只听见身后传来合同翻页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像秋风吹过一整片梧桐林。
新住处只有十几个老人,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,每天早晨用热毛巾给王秀兰擦脸,早饭是大米粥配雪菜毛豆,粥稠得能立住筷子,王秀兰问阿姨:“你们这儿有啥特别服务吗?”阿姨挠挠头:“啥特别不特别的,就是该干啥干啥。”
王秀兰笑了,窗外有一棵矮矮的桂花树,香得收敛,偶尔有风来,才肯把香气递进屋里,她低头看自己枯瘦的手背,针眼已经淡了,像几粒若隐若现的芝麻。
女儿再来看她时,王秀兰只说了一句:“签合同前,把每个字都念一遍,尤其是小的。”女儿愣住,随即点点头,窗外桂花落了几朵,粘在女儿的鞋底上,像几粒金黄的米。
有些东西写在纸上,有些东西写在日子里,前者能骗人,后者骗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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