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,我被隔壁传来的咳嗽声惊醒,摸过手机,屏幕亮起刺眼的光——这是居家隔离的第十七天,冰箱里最后一棵青菜在昨晚变成了汤,而配送App上显示:“当前时段运力已满”,一种熟悉的恐慌漫上来,像水渍在宣纸上无声扩散,我忽然无比渴望听见菜市场里那声嘶力竭的吆喝,渴望指尖触到沾着露水的黄瓜,渴望在拥挤的人流中被某个菜篮轻轻撞到后背。

解封后第一次走进菜市场,我像个朝圣者,空气里混杂着泥土、鱼腥和熟食的油脂香,嘈杂得令人心慌,又踏实得让人想哭,卖豆腐的老太太认出我:“好久不见哟!”她掀开纱布,热腾腾的豆腥气扑来,“留了最后一块给你,知道你喜欢嫩。”我接过那块温热的豆腐,突然明白,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“正常”,而是这些具体地、笨拙地惦记着彼此的方式。
在蔬菜摊前,我学会了新的仪式,指尖先触到番茄的蒂,判断新鲜与否;拿起土豆要对着光,看有没有发绿;挑青菜得看根部是否还带着湿泥,这些知识不是从任何生存指南里学来的,是摊主老赵教的,他一边帮我挑拣,一边念叨:“这疫情啊,像场大雨,雨停了,地还得一块块地晒干。”他说话时,皱纹在晨光里舒展如土地龟裂的纹路,我忽然觉得,他不是在卖菜,是在教我们如何重新触摸生活本身。
最深处的鱼摊前总是围着最多人,老板娘系着沾满鳞片的围裙,手起刀落,精准得像外科医生,有人要烧汤,她就推荐小黄鱼,帮着刮鳞去内脏;有人想红烧,她拎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:“这个肥,烧出来胶质多。”最动人的是,有人只要鱼头,有人专买鱼尾,她总能迅速配对,让不同顾客各取所需,这种近乎本能的“拼凑完整”,让资源紧张的时期滋长出意想不到的共生智慧。
我常去的调料摊是个微型联合国,玻璃罐里装着四川的花椒、云南的菌菇、潮汕的沙茶酱,疫情期间,老板娘建了个群,教大家用有限的食材调味:“没有料酒?用白酒滴两滴,缺蚝油?生抽加糖熬一熬。”她说:“味道是根绳子,能把你从不知道哪儿给拽回来。”的确,当我在厨房里复刻出童年的一碗葱油面时,滚烫的热气熏湿眼眶的瞬间,我感到了某种确凿的回归。
如今我依然囤货,但不再恐慌,因为我囤的是老赵微信里的一句“今天有新摘的蚕豆”,是豆腐摊老太太给我留的那份“老位置”,是调料摊老板娘新研制的辣椒酱,这些具体的联结,比任何物资都更能抵御无常。
疫情像一场漫长的退潮,让我们看见生活最原始的滩涂,而菜市场,就是最先重新裸露出来的、坚硬而温润的陆地,它不浪漫,甚至有些狼狈——地面永远湿滑,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,但正是在这里,在沾着泥的萝卜和游动的鱼之间,我们练习着如何重新信任彼此,信任明天。
提着沉甸甸的菜篮挤出人群时,西斜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,但心里是满的,今晚的餐桌上,会有豆腐的嫩、青菜的甜、鱼汤的鲜,我知道,当炊烟再次从千家万户升起时,那些曾被震碎的寻常日子,正靠着最朴素的滋味,一块一块地,把自己重新拼凑完整。
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,原来“抚”不是抚摸,是锻造——在共同的炉火里,把恐惧锻成记忆,把分离锻成重逢,把我们这些凡人,锻成更懂得珍惜“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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