疫情居家的日子,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又仿佛被压缩了,窗外的世界静了下来,心里的喧嚷却一时难以平息,起初的几日,是在各种消息与数字的焦虑里浮沉的,直到那天傍晚,胃里一阵熟悉的空虚感袭来,我才恍然意识到,自己已对着屏幕发呆了整个下午,走进厨房,拉开冰箱,灯光照亮了里头有些寂寥的几样食材,那一刻,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:我得做点什么。

就从手边最近的东西开始吧,冰箱角落里,还躺着两颗表皮已微微起皱的土豆,削皮,切块,看它们在清水中褪去浑浊,锅里水沸了,咕嘟咕嘟地,将土豆块送进去,煮到筷子能轻轻穿透,捞出来,用勺子耐心地压成泥,加一点点温热的牛奶,盐,还有现磨的黑胡椒,搅拌,再搅拌,直到它变得柔顺、熨帖,当那一口温热、绵密、带着质朴奶香的土豆泥在口中化开时,一种久违的、扎实的满足感,从胃里缓缓升腾起来,竟奇迹般地抚平了心头的毛躁。
我忽然发觉,这小小的厨房,竟成了一座孤岛时代的诺亚方舟,外界的风雨被玻璃窗隔开,这里只剩下水流的哗哗声,菜刀与砧板相遇时清脆又笃实的“咚咚”声,以及食物在热油中苏醒的“滋滋”声,这些声音,是具体的,可掌握的,它们不像屏幕上滚动的信息那样虚幻而骇人,我开始郑重其事地对待每一餐,翻出落了灰的食谱,尝试那些总说“下次吧”的菜式,跟着视频,学如何将胡萝卜切成匀称的细丝,如何给鸡翅划上入味的花刀,又如何熬一锅清澈而鲜美的汤。
过程远比我想象的更需耐心,有一次,我想复刻记忆里外婆做的葱油饼,和面,醒面,调油酥,每一步都笨拙,面团总是不听话,不是太黏就是太干,我一遍遍重来,手上沾满了面粉,额上也沁出了汗,当终于将擀好的饼坯放入平底锅,看着它在热力作用下慢慢鼓起焦黄的斑点,空气中弥漫开葱与面交织的、无比诱人的香气时,那份成就感,竟不亚于完成一项复杂的工作,原来,将时间“浪费”在这些细小、琐碎、充满烟火气的事情上,并非虚度,而是一种深度的修复。
厨房也成了我与远方亲人情感的纽带,母亲在电话里,听说我总吃外卖,便絮絮地开始远程教学:“排骨要先焯水,冷水下锅,放点料酒。”“炒青菜,火要大,动作要快。”我在这边应着,手忙脚乱地操作,仿佛她就在身旁看着,当我将一盘按照她指点做出的、模样尚可的红烧排骨拍照发过去时,她回了一连串的笑脸,说:“我闺女饿不着了。”那一刻,屏幕两端,都是安心的笑容,食物承载的,从来不只是营养,更是温度与牵挂。
疫情带来的特殊时期或许已渐行渐远,但那段在厨房里获得的治愈,却沉淀了下来,我依然享受在周末的早晨,为自己慢悠悠地准备一份早餐;享受在疲惫的工作日后,钻进厨房,用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餐款待自己,我懂得了,生活有时会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,令人无从下手,而厨房,提供了一个最朴素的解药:系上围裙,点燃灶火,从处理手边最寻常的食材开始,当你的双手专注于创造一份具体的美好时,心,便会跟着安静下来。
治愈我们的,或许从来不是厨房本身,而是那个在烟火气中,重新学会专注、耐心与热爱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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