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城通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闸门,轰然落下,起初的几天,时间是黏稠而混乱的,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,窗外熟悉的街道空无一人,一种巨大的失重感攫住了我,当外部世界的秩序被按下暂停键,内心的秩序便最先开始瓦解,直到某个清晨,我在生物钟之前醒来,看着天花板,意识到不能再这样“坠落”下去。

我决定从最微小的确定性开始重建生活,早晨七点,闹钟响起,不再赖床,铺床、洗漱、一杯温水,这个简单的动作链,成了我一天中第一个完成的“项目”,它给予我一种开始的仪式感与掌控感,我将书桌搬到离窗户最近的地方,制定了一张以小时为单位的日程表:工作、阅读、运动、烹饪,甚至安排了“发呆”和“望窗外”的专属时间,表格打印出来贴在墙上,完成一项,就用红笔划掉一项,那些红色的斜杠,是我在虚无时日里打下的一根根界桩,标定出我尚未沦陷的领土。
真正的转折,源于一个废弃的花盆,我在储物间里发现了它,还有半包过期的营养土,心血来潮,我埋进几颗发了芽的蒜头,之后,浇水成了日程表里一个温柔的新项,我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生命:先是裂开的土粒,然后是一点颤巍巍的、针尖般的绿,最后是挺直舒展的叶片,这抹绿色,成了我斗室里唯一的、生机勃勃的坐标。
我着了迷,开始尝试更多,泡发的豆子用湿纱布捂着,每天喷水,看它抽出白嫩的芽茎,成为餐桌上的一盘清新,从社区团购抢到的红薯,切下一半泡在水瓶里,不过一周,竟蔓生出紫红色的、心形的藤叶,在窗边垂成一道瀑布,我的“阳台农场”日益壮大,有葱,有小番茄苗,有用酸奶盒种的生菜,每一个生命都按照它自己的节奏生长,不因外界的惶惑而加速或迟疑,照料它们,成了我最专注的冥想,指尖触碰泥土的湿润,叶片拂过手背的微痒,让我从信息的洪流与情绪的漩涡中暂时抽离,获得一种扎实的、近乎原始的平静。
我将这份对秩序的渴望,投注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,跟着视频,我学会了如何将面粉揉出“手套膜”;计算水温与酵母的比例,像进行一场严谨的实验,当金黄色的面包在烤箱里膨胀,散发出扎实的麦香,那是一种近乎于创造的狂喜,我开始整理手机相册,将数千张照片分类、筛选,制作成电子相册,过去那些模糊的、被忽略的细节——一杯咖啡的光晕,一次日落的渐变,朋友大笑时的眼角皱纹——在此时被重新发现,赋予了全新的情感重量,我甚至开始整理网络收藏夹,阅读那些“马克了就等于学了”的长文,并认真地做下笔记。
这些自律的实践,起初需要意志力去驱动,像推动沉重的石轮,但渐渐地,它们产生了某种奇妙的“反哺”,规律的睡眠让我情绪稳定;每日的运动释放了焦虑;专注的阅读与学习,则为我构筑了一个更坚固的精神世界,我不再被动地等待解封的通知,而是主动地填充每一天的容器,我治愈了我的时间,而时间,也反过来治愈了我。
昨天,我种下的第一株小番茄,开出了一簇明黄色的小花,我俯身仔细端详,忽然想起加缪在《鼠疫》中的那句话:“在隆冬,我终于知道,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。”
疫情尚未结束,窗外依然寂静,但我的阳台上,春天已经准时抵达,这片由自律守护而来的、微小而蓬勃的绿意,让我确信:无论世界如何喧嚣或沉寂,我们都可以选择在自己的尺度内,保持生长,保持秩序,保持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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