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三年,我们被一个共同的词汇围困——“疫情生活”,它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,将我们与过往的熙攘隔开,起初,罩内是刺耳的抱怨,对骤停的惶惑,对未知的愤懑,声浪几乎要震碎这脆弱的屏障,当最初的喧嚣沉淀,一种更为深沉的力量,开始在静默的土壤下生长,那不是喧嚣的抗争,而是一种近乎植物性的智慧:不抱怨,只向阳。

抱怨,曾是触手可及的出口,它指向封控的不便、计划的溃败、失去的日常,指向一切可见的“剥夺”,这种情绪真实而灼痛,却如蔓生的杂草,疯狂汲取心灵的养分,最终让精神的庭院一片荒芜,它让人沉溺于“为何是我”的循环,在自我与他者、个体与系统的对立中,耗尽所有向前的力气。
而“向阳”,则是一种内向的转身与抉择,它并非否认阴影的浓重,亦非涂抹廉价的乐观。它是在承认凛冬已至后,主动去寻找每一缕微光,并调整自己的姿态,承接那温度。 这“阳光”,或许是窗台上新绿的一株豆苗,是重新拾起尘封书籍的静谧,是隔着屏幕与远方亲人一次更用心的凝视,是在有限空间里对一餐一饭倾注的珍重,它不改变客观的围困,却彻底改变了围困中的“我”。
这种“不抱怨,只向阳”的生存哲学,近乎一种精神的光合作用,抱怨如同无益的蒸腾,只会散失水分;而向阳,则是将哪怕微弱的光能,转化为支撑生长的糖分。我们开始区分“无能为力”与“力所能及”的边界,将珍贵的意志力,从改变外部的徒劳中收回,灌溉于内心秩序的构建。 有人在这段“空白”中学会了新的语言,有人通过日记与纷乱的思绪和解,有人在阳台上见证了完整的四季轮回,外部世界似乎慢了,静止了,内心的宇宙却可能因此加速了它的星辰运转。
这绝非被动的忍受,而是一种深刻的主动,它需要一种定力,在信息的洪流与情绪的漩涡中,锚定自己的价值重心;它更需要一种勇气,一种在充满不确定的荒野上,依然决定要建造一座花园的勇气。疫情生活像一场强制的“简史”,剥离了诸多繁华与装饰,逼迫我们回答:当一切被缩减至最基本单元,生命依然不可剥夺的核是什么? “向阳”的答案,或许就是那核中所蕴藏的、近乎本能的对光明的信赖,对生长本身的执着。
当解封之日来临,玻璃罩终将撤去,那些在静默中学会向阳的生命,已悄然不同,他们或许并未赢得更多的外在之物,但内心却拥有了更稳定的光源,他们带出的,不是伤痕的展览,而是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力量——那是在漫长冬日里,根系在黑暗中默默积蓄,只为确信春天必来,而一旦暖意轻抚,便要开出更沉静、更磅礴的花。
疫情生活终将翻页,成为一段集体的记忆,而“不抱怨,只向阳”这株在凛冽中培育出的植物,或许会成为我们留给未来自己的、最珍贵的遗产,它让我们明白,无论世界如何霜雪相加,生命的姿态,永远可以选择转向光明,完成一次内在的、不屈的绽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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