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粥是在黄昏时开始煮的,米是前日新买的,倒在白瓷碗里,像一捧小小的、乳白色的石子,水龙头开得极小,水丝儿软软地缠上去,米粒便在水里微微地漾,漾出一层薄薄的、淀粉质的白晕,这景象,竟让我无端想起“淘米”这个古旧的词来,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米,而是一掬被时光磨得温润的玉屑,火也是极小的,蓝幽幽的一圈,偎着锅底,不慌不忙,水渐渐热了,起初是极静的,静得能听见自己腕表秒针的走动;后来便有了些微的响动,是水泡从锅底升上来,又碎在表面,那声音细碎而密集,像春夜里远处隐约的雨声。 我便搬了张木凳,在厨房门口坐下,看着,看那热气如何一丝丝、一缕缕地腾起来,起初是笔直的,后来便软了,散了,在空气里洇成一片湿润的暖意,窗子开着一线,晚风溜进来,将那热气吹得斜了,吹得那一片暖意有了方向,柔柔地扑到人脸上来,这等待,竟不觉得漫长,反有一种被填满的实在,平日里那些奔突的、悬浮的念头,此刻都像锅里渐渐沉静下来的米粒,妥妥帖帖地,落到了实处。 粥香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呢?似乎没有一个确切的时刻,它不像花香那样袭人,也不像酒香那样浓烈,它只是在那里,一丝丝地,从水汽里分化出来,先是谷物被水温润后那种朴素的、近乎泥土的芬芳,那香气里便融进了一丝甜,一丝糯,是米粒的筋骨在时间里慢慢化开的、最本真的味道,这香气是有重量的,它沉甸甸地弥漫开来,不像烟那样轻浮地上升,而是贴着地面,流到客厅,漫到书房,将整个屋子的空气,都染成了一片温暾的、米白色的宁静,我忽然觉得,这满屋的粥香,竟像一句无声的、古老的祝祷,将日子里的毛糙与尖角,都温柔地包裹、抚平了。 我想起古人的日子来,他们大约是没有“宅家”一说的,因为他们的世界,本就在这檐下、这院中,所谓“治愈”,或许也并非现代人这般刻意寻求的解脱,而是一种与生活本真相处的、自然而然的熨帖,南宋的林洪在《山家清供》里记“梅花粥”,要取落梅瓣,用雪水洗净,待粥熟同煮,那吃的便不只是粥,是山间的清寒与梅魂的冷香了,又想起《红楼梦》里宝玉挨打后,嚷着要喝的那碗“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”,那汤模子“四副银模子,都有一尺多长,一寸见方,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,也有菊花的,也有梅花的,也有莲蓬的,也有菱角的,共有三四十样,打得十分精巧”,一碗汤,喝的是富贵闲情,更是少年人受了委屈后,那一点需要被细致呵护的、娇嫩的心意,可见这人间烟火,从来就不仅仅是果腹之物,它是情感的容器,是心境的映照。 我的粥,自然没有那样的雅致与精巧,它只是一碗最寻常的白粥,但此刻,看着它在锅里微微地起伏,咕嘟着最安详的节奏,我竟觉得它盛着的,是这一日将尽未尽的时光,是窗外渐次亮起的、别人家的灯火,也是我自己心里,那一点点被煮得绵软了的、清透的思绪,世事或许依然纷繁,但在这一锅粥面前,它们都退远了,模糊了,只剩下这一片温柔的、笃实的暖意。 粥终于好了,熄了火,那咕嘟声便骤然停了,世界猛地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余温在粥面催起的、最后一个气泡破裂的微响,我盛出一碗,粥是稠的,表面结着一层细腻的“粥油”,像一方温润的绸缎,不去就什么酱菜,只是这么白着吃,第一口,烫,是那种让人微微缩颈、却又舍不得吐出来的烫,第二口,便尝到了米粒全然化开的绵滑,那甜味是极淡的,若有若无的,却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,竟仿佛暖到了四肢百骸里去。 窗外的天,已彻底暗了下来,是一种柔和的、靛青色的暗,对面楼宇的窗子,一格一格地亮着,橙黄色的光,看上去又暖又遥远,我捧着这碗粥,忽然觉得,所谓“清透”与“温柔”,或许从来不在远处,它就在这宅家的、一寸一寸的光阴里,在这一粥一饭的等待与守候中,当你的心沉静得能听见米粒开花的声音,能看见热气行走的轨迹,那日子本身,便成了一碗最妥帖、最治愈的粥,世事依然在窗外行走,但你知道,总有一处灯火,一碗温热,是为你而留的,是清透的,也是温柔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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